残酷青春物语-夏天的树 · Jun 3, 07:35 AM
记忆里,房间里唯一的窗口对着的,是一棵幼小枯干的小树,那时的夏天似乎比现在更闷热,树被晒的无精打采,枝叶尽蔫。夏树弹琴的时候,常常对着它喊叫。
-树兄啊,我这么辛苦的弹琴,你也该精神点才是。
-树兄啊,这首莫扎特,是特别送给你的,只送给你一个呦。
我作为被忽略的惟一的人类听众,半倚着躺在夏树的身后,棕褐色的古老钢琴几乎和床一般大小,而床和钢琴加起来的面积又几乎是这斗室的全部了。所以夏树弹琴的时候,也坐在床上。
我和夏树都有一个关于钢琴的故事,我的故事是从书上看来的。二战时一位同盟国的军官被纳粹俘虏,囚禁在一栋平民建筑内每晚拷打,为了遮掩他受刑时的喊叫,一位美丽的纳粹女军官总会在行刑时在隔壁的房间内弹钢琴。清凉的夜晚里急促的钢琴声,如利爪般刺入他伤痕累累的身体。让他从此再也听不得钢琴,否则便想起地狱般的可怕经历。
-或许我以后听见钢琴声,也总会想起些什么呢?
说这话的时候,我的手指正轻轻的在夏树的背上游移。夏树吃吃的笑着,扭动着身躯躲避我的手指,手下却丝毫没有停歇。她的背和全身早已湿透了,头发用一只短竹筷高高挽起,露出白皙光滑的颈项,前面垂下的一绺长发被汗水浸湿,侧贴在前额上,整个脸都亮晶晶的反着光。身上套的白纱小睡裙薄薄的紧贴着皮肤,近乎裸露。在这闷热狭小的蒸笼内,一切都是湿漉漉的,旋律在密度增大的空气中行走的异常艰难,令人窒息。但我和夏树却都还有着汗还没有出尽的感觉。
或许我和夏树的一个共同点就是,都喜欢毫不留情的榨乾自己。
-拜托,这可是没人性的巴赫啊。
夏树侧过脸来嗔怪我的骚扰。“没人性的巴赫”,或是“聋·贝多芬”都是夏树喜欢的短语,虽然弹奏的必定是古典音乐,但夏树对她所演奏的音乐家却总是一付嬉皮士式的蔑视态度。平时听的则都是些Coldeplay、鲍勃·迪伦之类的轻摇滚或者民谣,虽然喜欢跟着哼唱,可是记不住歌词不说,居然还走调。而弹起钢琴来,却有着让我这十足门外汉也为之震撼的认真气势和强烈的自信。总之,轻松愉悦的聆听和辛苦的弹钢琴,这两种同样关乎音乐的行为在夏树这里似乎被界限分明的区别开来。
-我弹钢琴,可是很累很累的哟。
作为对子女要求完美到近乎冷酷的女性,夏树的母亲在夏树童年学琴的时候苛酷严格,从不心软。一段时期内,九岁的夏树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对钢琴课充满了恐惧。而绝望的被拖向琴凳——在艰难和痛苦中中熬过钢琴课——短暂的如释重负和随即而来的对下一次钢琴课的恐惧成了她每日生活的全部内容。当终于从这一阶段中摆脱出来的时候,夏树发现,钢琴于她如同某种强迫上瘾的药物,即便毫不喜欢,但却周期性的充满了欲望。在某段时间内,她回到家中便钻入自己的屋内拉死窗帘关闭电灯,在一片漆黑中凶猛的敲击琴键。弹奏完后,便如同精力体力都被人抽空了一样,虚脱无力的躺倒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
-钢琴演奏对于我来说,是焦虑、不安与被掏空殆尽的组合,但其中,也蕴藏着某种让人极度兴奋与欢愉的东西。
后来我常常回想起夏树说这话时的表情,她的眼睛凝望向我却又闪烁不定,我一直疑惑,是否在那时候,她就意识到这句话同样是对我俩关系一句精准的描绘。
— Cunni.D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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